向晚的散文《扎根》
2017-12-19 20:1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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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扎根

  作者:向晚

  

  或许天性使然。

  每当到一个地方,就不想动,就想长此以往的住下去,不管它是陌生的,还是熟悉的,就算是千里以外的无一人的小镇,只要尚可温饱,就想扎根,就像一棵树苗被栽种到一个地方,它生长了起来,便一生都不想再动了。风调雨顺则是最好,若穷山恶水,动则狂风骤雨、风雪交加也愿承受。

  一辈子无甚大志,越是年长一岁,越觉得岁月的苍白和生活的苦恼。前几年每当与人逢面,除瘦弱以外,都言,年轻、生气、青春等,近两年来非但没有以上词语,甚至偶尔还能听到老了,憔悴等等。这让我忽然想到村上春树说过的一句话:“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有那么几次,我会特意找来一面镜子,然后仔仔细细的看,发现果然面无生机,不笑还好,若是动动嘴角,满是皱纹,这皱纹相比七旬老人,怕是也有过之。以致后来,我听到某人,问及我的年龄,我说,你感觉我有几岁,他说,直观印象感觉你应有35岁左右。我问另一人,你也这么认为么?他说,大约是。这就让我无话可说了。

  除了年龄的苦恼,另一方面是我越来越不愿尝试一种新的生活,世故和物质枷锁让我已没有精力去面对一种新的陌生。在2017年末尾的今天,我时常感觉屋外的汽笛如丧钟,且正是为我而鸣,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悲观或是绝望,而是心态从忐忑不安到坦然的转变,以致我面对这些功利的物质的繁华景象时觉得都市的糟杂已拥挤得无处藏身。前段时间,因为焦虑,我时常陷入一种自我的沦陷和堕落境地,一度无法自拔。但当我不再处心积虑的想摆脱这些负面的阴影时,突然就释然了。

  过去几年,我去过的那些地方,每一个地方我都觉得该是一个暮年之地,但至今我仍不能想到我的暮年之地会在哪里?比如14年南下扬州,这让我感到一个城市的焦虑,往往并不是压力,而是着急,太着急的去为了某种利益而奋马扬蹄,就会焦虑。而扬州就没让我感到焦虑,在扬州的各个公园里,你随处能看到一些休息或晒太阳的年轻人,这在别处我们只能看到一些下象棋的老人或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我并不是说扬州人只懂得玩乐,而我想说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继而南往海南,作为一个瘦弱的人,是那么怕冷,那时我想海南最适合我,即使是腊月,也有十几度,头顶的太阳始终像一个暖暖的火炉,它不仅使我的身体温暖,似乎灵魂也安逸了。同年又西向大理,我觉得大理,如果我的晚年扎根大理,那也应是一个美满的结局,那里有美丽的白族姑娘如海鸥般温文尔雅,有连绵苍山如醉卧的老人般安详,有湛蓝的洱海如爱人般容光照人。15年在黄山脚下的宏村,白墙黑瓦、小桥古树、秋水人家,也是一个理想去处,同乌镇、周庄一样,你不会看到夕阳只能在都市高楼的夹缝间生存,这就足够了。16年在婺源、渼陂,大片大片的油菜花,让我觉得它总是在等我来后,才美丽的开放,在午后,这样美的油菜花,一个个小小的村落,我想任何一个人绝不会只看一眼。如果一阵暖风吹来,会感到,就这样如一株油菜花在此处荣枯一生也足以。

  当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我只能感到增长的其实一个人自身庸碌加深的这样一个可怕的过程,以致后来,看到人们的争吵,叫骂,甚至一些面笑心不笑的交流过程,都觉得,何必呢?于是只能默默的叹息。曾在一部动漫中听到这样一句话,现在我给它改成这样:

  “我本来想着随便当个普通人,随便赚点钱。然后和不美又不丑的女人结婚生两个小孩,第一个是女孩,第二个是男孩。等长女结婚,儿子也能够独挡一面的时候,就从工作岗位退休。之后,每天过着下象棋或围棋的悠闲隐居生活,然后比自己的老婆还要早老死。我就是想过这种生活……”

  而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也是一生的追求。

  每当我想起该在何处扎根,而又想不出什么很好的答案来,我就会写诗,写作通常在黑夜,想来在黑夜这个维度上,我算是扎根了,以上我说的那些地方,我全写过,甚至于,今日以前我去过的任何一个我觉得应是理想晚年的地方,我都写过:

  

  《在大理》

  

  车窗外些许的小雨在你刚来时就感到

  像是来到了江南

  但这里有苍山,洱海……你们困倦时

  躺下,就躺成了大理西湖

  的小舟。你想在这里踩出你镌刻的脚印,你想留在这里

  你发现赞美的词,像一道潋滟的伤口

  风一吹就来了,很近

  (你确实是离家乡很远——

  离大理很近)像你触摸着两千米海拔的云

  你会很快亢奋,在你来到这里

  或临走之前。你那么自信

  的认为。大理的月只有在你的目光下才能缓缓升起

  

  想写这种作品,一来,这些地方确实很美,确实吸引到了我。二来,如果今生可能无缘再去第二次,也确实该用某种方式记录我来过的足迹便于日后让我想起,于是我选择写下来。其实相比这种地理诗歌,关于黑夜的文字,我写的更多。喜欢熬夜,并不是因为它有什么魔力吸引着我,而是我感到一天又碌碌无为,实在不甘心就此结束今天。也幸亏如此,所以长久以来,即使有着很多关于黑夜的作品,还是让我写出了其他的大量作品。

  当我一时间可能还无法理解“根”的真正含义时,我就想到了漂泊——我曾梦到这样一个场景,我独自一人奔跑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我极其用心的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我极其用心的记着沿路的每一道风景,以至于当我跑到很远时,跑着跑着,忽然就没了方向,然后回过头来,回想起这一路的历程和体验,会难受,会感慨,会落泪。于是,“漂泊”这个概念,在我的脑海越扎越深,后来我明白,人往往是一棵会移动树,而最终的目的,就是想紧紧的抓住泥土,不再漂泊。

  由于有了这样的认识,每当我在写一个人或事物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他究竟是因何而来到此地?他究竟要去往何方?期望什么?幼时读《论语》,读至,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总是片面的认为,人生,应以梦想为最终目的,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是觉得梦想所带来的人生意义,是那么卑微,更残忍的是,当远游之人归来,所谓的梦想甚至不如年迈的父母亲手熬制的一碗热汤。每念及此,涕泗流涟。

  或许,流浪之人必有流浪之苦楚,我想,其扎根之心,必然也深藏已久。曾几何时,我这样想,一家灯火,一座火炉,亲友围炉而坐,促膝长谈,有寒暄,有温暖,有相视而笑,何等温馨,但几家能够?

  我忽然想到另一个能让我更清楚的认识“扎根”的词——未来,作为一个生肖之年刚过两轮的人谈论未来,未免有点过于浮夸,尤其是当岁月的犁铧还未真正在我脸上犁出沟壑时,我能想象到的语言相比那些已过半百,甚至已过耳顺、古稀之年的老人——实在苍白。但我还是想谈谈——对于十年、二十年这样一些词的理解和认知。我是一个特别渴望平凡、简单的人,当我意识到我的未来人生可能尚不足两万天,而眼前的繁华市井确又着实让我不安,我做梦都想像一棵小草一样紧紧抓住脚下的泥土,以至于可以不被物欲横流的现实击垮——这一小片泥土,不仅是我最后的坚持,也是我灵魂的追求。当我想到我十年前,不在此处,这就开始让我深深的恐惧和沉思,我十年之后将在何处?在此处,我刚刚熟悉的街道和人群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陌生感和隔离。我知道,此处有着我以往不曾见过的新鲜,惊喜,但在我尚不能明确以后的日子是否也能让我充满对生活的热情时,我就陷入了深思、沉默。

  多少次,我站在都市的某个马路旁,静静望着马路中央过往的人群、车辆,也就这时,开始回想那些流逝的岁月,会突然的心疼。这不仅仅是一种叹息和惋惜所带来的触痛,更多的是一种着急、焦虑,我会想到——可能我是这其中的某一辆车走得如此之急。是如此之急的想度过青年、中年、还是晚年?我不知道,可能在我还未真正抵达中年、晚年的时候,我是不太可能知道那究竟值不值得我此时如此着急而焦虑了?我看到,都市的夕阳照在我的身上,影子渐渐被拉的好长,我又陷入了怀疑,如果中年、晚年也充满了怀疑,我真的能够忍受么?我脚步沉重,慢慢离开。

  我拒绝一种不安的游移,我更拒绝一种由不安的游移所带来的心态和想法。我想要的是不过是一种简单的生活,而这可能只能出现在梦里。而我的写作可能也将围绕着游移打转。可能到最后我还是无法理解“扎根”的意义,但以上的文字,不会成为多余。因为,文字的“根”我无法摆脱,它已深深的扎进了我的身心。如果未来的日子,它能先发芽,最后结果,也便知足。

  人生无数次证明,人生的本质就是痛苦的,越想安宁,越不得安宁,越想扎根越不得扎根,就如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所说:“人生实如钟摆,在痛苦与倦怠中徘徊。”这些年来,我行走于故里和他省之间,总是在寻求一种从容的生活方式,而走得多了,不仅寻求无果,还被路途中这些荆棘和乱石弄得疲惫不堪,非但不从容,而且还伴生着焦虑和一种无法自愈的孤独。具体到生活中就是长久以往的深度失眠,和三餐狼藉——或许这也是我消瘦的一个主要原因。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15年的时候,初见一位诗人,那时,我隐隐约约觉得他对我有所疑惑,我在心里认为,可能是他对我的作品不太满意,或者一些其他问题,而全然没有考虑到自我的身体素质。后来,我问他,你对我的作品,或是别的什么事情,有什么问题么?他说,作品没什么问题,不过确实有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我说,您问。他说,你是不是吸毒?我恍然醒悟。

  在这样一种长久的焦虑而孤独的追寻中,我想,我也并非一无所获,首先,它让我变的足够忍受,而不是像起初那样只是想一味地摆脱或逃离,其次,它让我拥有了一颗敏感的心,让我在能清楚的体会自己的痛苦时,也能感同身受的理解别人痛苦时的感受。

  当我意识到意识到追寻的过程必然伴生痛苦,而痛苦又无法避免,那么,我能想到的应对方式——唯有顺其自然,迎面而上。而此时,弱冠之年的我,坐在未来的人生面前,就如同孩童坐在戏院的幕布前,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满怀欣喜,充满期待。幸而我并不知道究竟会上演是什么。否则可能就不仅仅是痛苦了。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我忽然注意到了孤独也有美的一刻,在这样的时刻,能够如此真诚的自语,能够在这寒冬夜里与未来的某个不知名的读者对话,或许,这便是当下最快乐的事,也不枉这孤独所带来的折磨。后来我明白,孤独的痛苦,不仅是失去了与人交流的权利,而是就连自语的权利也没有了。

  我仿佛突然就明白了“扎根”的含义,明白的是,生活会如水一样流失,可以追忆,却不能重返。而“扎根”,大约就是不忧昨日,不期明日。

  具体说,“扎根”应是一种人自身的“定性”,面对都市的拥挤,丑恶的人心,面对利益、荣誉,面对大千世界,总是痛苦相随,甚至追逐梦想也是,而拥有这样一种“定性”,或许就可以对这些事物,从容一些。此外,在这繁华世界,倘若还能看得见那一瞬的美,还能体会到那片刻的深情,而那一瞬,即是安顿。

  就因为对这“一瞬”的欣喜,我将会再次出发,而这一次追寻的过程将包含了我的全部过往、人生。

  此时,我望向窗外,月光如瀑倾斜下来,我心中洋溢着阵阵的愉悦,我在其中领悟:我知道,这月光中包含了当下无尽的内容。

  

  2017.12.19于亳州

  (约44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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