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于未知事物(组诗)
2017-10-11 22:2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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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于未知事物(组诗)

  

  

在南方

  

这屋外的最后一声虫鸣也散了

头痛之后想起

你南方的热情有如待毙

的烟火——

一日不如一日。你

浪费的星辰又将在何处安身?

这座城市

你看不到一点冷暖,甚至

所谓真诚的诗已不为人所爱

三餐狼藉

知己更少,病来如山倒

后来。你的生活

像唇齿边燃起的自闭香烟

在经过他人的荣耀之后,日益消瘦

  

  

痛哭

  

欲望的三月,蔷薇被沸腾的开水

烫伤骨头,你痛哭

你看着月色下耀眼的轮船

临近又一次的

搁浅,你痛哭。尤其是你笨拙的嘴唇

张嘴就倒下无数铁网

念及生活,念及这数年以来

已经——

越来越像一支烟——越抽越淡

无数个孤独见风就长

无数个蔷薇

举手投足间都略显沉重

多像武大的樱花

去年飘落之后而今又砸过来

你痛哭。痛哭之后取而代之的就是呐喊

  

  

仅此而已

  

慌了的厨房在阴暗处潮湿

你抽烟的时候

大雨在屋顶上发抖又像是暴跳如雷

有时候——

你恨自己,恨自己的目光

越来越形而上学

恨自己念及爱人会突然想到英美

生活如赌注,大雨的跌倒

多像你痛哭的筹码

每一次押注

都如履薄冰。无事可做的时候

你意识的铁锚便四处冒险

直至临睡前的月光

把你骨瘦如柴的喉咙摸得愈发闪亮

  

  

恐惧于未知事物

  

马路上的黑暗一再空旷,你的恐惧

像你眼中闪烁的湖水,几乎

就要满溢而出

又像内心按耐不住的呐喊的炮火

压向未来

而你始终敞开胸怀,接受这

一切的未知事物

比如,潜意识中的蔷薇

与冷暖搏斗

抑郁的铁锚让厨房生出烟火

而生活,则像一个

更大的欺骗与隐瞒铺在脚下

它一点点榨干——

你的目光:一条比你更骨瘦如柴的路

  

  

一枚刀片

  

于寒冬时,你坐在自闭的一处

你看到了桌角——那醒目的

一枚刀片,它有着冰

一样的温度从来不问冷暖,你拿起它

放在指尖,就那么轻轻一划

指尖就冒出了血液

像是在与你倒昨日的苦水

再往下就是掌心,你咬紧牙关

又是用力一划——

你就几乎要脱口而出对生活的粗口

有一瞬间,你曾想把它放在

腕部——

一种近乎绝情的狠心才能解决的孤独

  

  

大醉

  

比如此时,你坐在疲惫的地方

看雾霾中的一朵蔷薇

蔓延,蔓延成焦虑的荒草

而更多的时候

你都在独饮,品尝自己

与生活的距离。好像所有的悲喜

都连着一个更大的静

好像所有的痛都在你的酒杯里翱翔

去年你有太多痛苦

像众多蹲下的角落中——唯一

隐忍的一个。那个没日没夜的人

正敲击着大醉的酒杯:一种接近流亡的漂泊

  

  

最后一片叶子

  

在初冬,你久久的注视着

一片叶子——

你感到它无助时

就仿佛它站在你的对面与你对饮

那么无力的

终于从一棵树上飘落下来

像是一生——的力气

都用尽了。它飘落在那里

像一块故里的头巾

感受异地的冷和孤独

在冷的阳光下,它无动于衷

的躺着——在初冬

你几乎就看到了它季节的语言脱口而出

  

  

不关己书

  

当你看到远方的蔷薇在深夜

偷偷抹泪,冷风像耳光

抽打着它弱小的身躯,它像一个拾荒者

因在偌大的黑夜里——

而感到恐惧和疲惫和苦楚

于是,你看见它

你会心疼,你会先鼻酸然后流泪

然后不再想起,只因

你和它一样,都在过着自己终有一死的有限生活

只因你和它一样

它——

散发的苦香和它的存在一样的卑微

  

  

来信

  

一片久违的故里之地,一旦你想起

你会先低头

你会先觉得自己错了

以致难受,以致你望着院前的那颗歪脖子树

你会先看到熟悉的阳光——在风中

有着故里的敏感

摇晃成一万斤的铁锤砸向你

砸向连空洞无物的安宁都没有的一处

你会时常觉得自己

已漂泊了多年,好像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

信中说,你离开了数年——

梅花也开了数次。每一天的阳光

都像是祖母的眼神注视着一条骨瘦如柴的路

  

  

解剖蔷薇里的苦香

——浅论向晚近期写作中的核心意象表达

  

■子衿

  

作为一名活跃的作者,脚踏诗学与哲学两岸的向晚近期诗歌愈发显现出自己的棱角,他对语言表现出了极高的隐忍,对于意象又展示了稳重的克制,可以感觉到,他是如此地渴望读者穿过他刻意压制得风平涛静的诗歌语言,触摸到他“骨瘦如柴”的喉咙。他渴望击破世界和生活的表层,营造语言强大的动能,这展现了他渴望成为中国的泰德•库瑟或者卡洛斯•安德拉德的野心。

  

在这些近期的写作中,向晚对于“蔷薇”这一核心意象的进行了格外的关注,可以感觉到,他似乎有将“蔷薇”纳为自己代表意象的野心,恰如麦子之于海子,梅花之于张枣,红罂粟之于北岛。

  

在《不关己书》中,他明确而清晰地阐释了蔷薇的物象属性:“它——/散发的苦香和它的存在一样的卑微”,苦香和卑微存在于此的呈现结构成为了向晚近期诗歌中蔷薇的固定化概念,也是一种内向型的自省产物。

  

在几乎所有出现了“蔷薇”意象的诗句中,我们都可以发现这种固化的组合,如《痛哭》《恐惧于未知事物》《大醉》《痛恨》《这一夜》等等。在密集的系列写作中,“蔷薇”的形象被一遍遍描摹、加重,乃至最终固化为一个清晰而明确的写作意象,并顺利地发挥了互文作用,尤其体现在《这一夜》中,作者在诗歌的几乎全部的篇幅内进行了灵动十足的情绪平铺,并反复动用“病来如山倒”,“暴雨”这样词性激烈的语言,为了给这奔涌而出的情绪一个有效的抑制力,并将这种突如其来的抑制冲击转嫁给读者,向晚在最后通过“深夜的铁锚与蔷薇”这样的组合完成了书写。铁锚是沉重的、锋利的、生有倒刺、不见天日,带着冰冷沉默的词语温度,而与“蔷薇”所代表的苦香与卑微组合在一起,我们分明可以触摸到那诗歌背后无法具体言说的钝痛。

  

除“蔷薇”之外,向晚还营造了一批次要意象,相对于固化的“蔷薇”,它们拥有更加自由的词语色彩与温度,这其中包括喉咙、路,以及之前所说的铁锚等等,在这个过程中,向晚展示了对于语言的高度敏感,例如《来信》中这样写道:“每一天的阳光/都像是祖母的眼神注视着一条骨瘦如柴的路”,显然,路是无法“骨瘦如柴”的,这里强行安放上的“瘦弱”既是冠于路这个名字之前的,也是冠于祖母这个名词之前的,这种刻意的定语错位形成的语言错觉反而起到了双重强调的作用。

  

对语言的敏感能力帮助向晚在语言使用精度上获取了优势,例如《痛苦》中,开篇他说:“欲望的三月,蔷薇被沸腾的开水/烫伤骨头”,而在后半截,他说:“无数个蔷薇/举手投足间都略显沉重”,在这里,“蔷薇”的量词出现了“个”,显然,在常规的写作中,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蔷薇冠以“个”的量词。向晚使用在这里,从文本上说,上承接“蔷薇”烫伤的骨头,下引出“砸过来”的樱花,轻飘飘的蔷薇因此被赋予了清脆的顿挫感,而这种顿挫感恰好点出了题目《痛哭》的情绪状态。

  

又比如《一枚刀片》,他用平静而稳定地叙述语速,完成了一场对于未遂的自杀事件的表述,镇定的态度与充满了危机感的叙述事实之间也对读者达成了情绪上的扭曲。

  

向晚善于营造意象与所指之间的反向张力,即他善于为轻飘飘的物事赋予沉重的情绪锚点,这种手法比较集中地体现在对于核心意象“蔷薇”的书写使用上,例如《痛恨》中,他这样写:“你痛恨蔷薇生出卷烟的焦虑”,而蔷薇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显然与卷烟背道而驰,首句的情绪冲突因此而继续顺延,乃至从一开始便营造出了贯通始终的“精神洁癖”引发的“痛恨”。又比如《恐惧未知事物》中,“潜意识中的蔷薇/与冷暖搏斗/抑郁的铁锚让厨房生出烟火”,从物象指向上看,无论是物理属性上的蔷薇,还是心理属性上,已经形成固化核心的“蔷薇”意象,都与“冷暖”、“铁锚”构成对立的关系,物象上的蔷薇之于铁锚,意象上的蔷薇之于“冷暖”、厨房的“烟火”,具体对具体,抽象对抽象,互相完成了情绪和思维上的对冲。

  

对冲的结果就在于反向张力的形成,至于最后“你的目光:一条比你更骨瘦如柴的路”,这样的后续表达,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向晚除了是一名诗人,对哲学也有较深的涉猎,在他旧日的诗歌中,往往会出现许多基于意象模型的哲学构造,例如《两种黑暗》中对于“第二种黑暗”的表达。作为一种诗学理想的尝试,是否开辟了一种新的诗学审美,笔者不宜妄评,然而在近期的诗歌中,可以看见,向晚将自己的哲学体系稍微稀释于语言的情绪场之下,乃至在许多地方,采用不可言说的留白和系统的隐喻符号,笔者窃以为,诗歌的开放性由此得到了有效的拓展,美学效果也相应得到了提升。

  

  

  

向晚,男,原名李唯伟,生于安徽亳州,诗人。主要从事诗歌、评论、随笔等创作,作品在《人民文学》《诗刊》等全国公开刊物发表。曾入选多个年度选本。曾多次获全国诗歌奖项等。曾参加《人民文学》第三届“新浪潮”诗会等。著有诗集《溺水者》。

  

——诗歌、评论原载《华声晨报》副刊2017年9月(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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